Anthropic發布Claude Cowork系列AI Agent的那個周一,注定被寫入軟件行業的編年史。
這一天,全球軟件股上演了一場集體跳水——Thomson Reuters暴跌約16%,ServiceNow、Salesforce、HubSpot、Workday、Adobe等頭部企業股價紛紛下挫,恐慌情緒迅速從法律信息板塊擴散至整個軟件和金融數據服務行業,引發了一場連鎖拋售。截至今日,Adobe年內下跌約27%,ServiceNow跌約35%,Salesforce跌約35%,Workday跌約50%。
軟件股哀鴻遍野之際,另一類資產卻在悄然崛起。石油石化、煤炭、有色金屬等“重資產、低淘汰”板塊逆勢暴漲,美國拖拉機巨頭迪爾年內漲幅約33%。華爾街將這一策略命名為HALO(Heavy Assets, Low Obsolescence)交易:做多“AI難以替代且為其所依賴”的重資產,同時做空“易于被AI顛覆”的輕資產。
一邊是標準化SaaS的估值坍塌,一邊是傳統硬資產的重新定價。這場極致分化背后,既是對AI顛覆論的過度演繹,也是軟件行業在AI浪潮下的“DeepSeek時刻”。AI+創始人與投資人Lynn對記者表示,SaaS必“死”,但這也意味著更多的軟件將“重生”,這是一場軟件行業的“文藝復興”。
軟件股HALO板塊分化演繹
年初至今,伴隨Anthropic Claude Cowork等系列類AI Agent產品發布,市場對美股軟件板塊受損的擔憂進一步發酵,疊加近期市場極致的順周期交易風格,以及微軟、Service Now等企業平穩但缺乏亮點的四季報等,市場對美股軟件板塊的看衰迅速演化為一場非理性、踩踏式的拋售。
這場波動的本質,是AI產業從“講故事”向“看業績”過渡的必經階段,市場對科技產業投資邏輯的理解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
2026年初的春節前后,港股、美股部分大模型公司股價在快速沖高后顯著回撤,軟件板塊遭遇大幅震蕩。投資者開始擔憂:當AI能夠直接完成軟件的功能時,傳統SaaS模式的根基是否會被動搖?
與此同時,估值重構與HALO崛起。 雖然市場一直有聲音在呼吁冷靜,警惕恐慌性拋售,包括英偉達 CEO黃仁勛駁斥 “AI 取代軟件”,OpenAI CEO山姆·奧爾特曼強調AI Agent的落地是漸進式的,軟件股拋售直接導火索的締造者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迪表示,“Claude 的核心是賦能企業軟件,而非取代”。但當情緒難以阻攔地達到峰值后,資金開始系統性地重估各類資產的“AI抗性”,由此催生了HALO交易策略的爆發。
如果對比中美在這一波軟件股“回調”中的表現,中國資產受到的影響相對較小。美團元老王慧文以玩笑語氣點評稱:曾以為中國SaaS會像美國SaaS那么值錢,現在來看,美國SaaS會像中國SaaS那么不值錢。
整體來看,申萬宏源分析師認為,市場已經開始集中推演AI時代產業組織形式可能發生的變化——可能被AI替代的行業、在AI時代壁壘弱化及超額利潤可能壓縮的行業、無法繼續勝出的科技龍頭等,這些板塊的長期預期正在被重新錨定,估值中樞存在下行壓力。而中國資產總體受到的影響相對美股小,中國享受壟斷壁壘和超額利潤的產業環節相對美國少。
只是現階段針對AI終局的思考很難覆蓋全部關鍵因素,預估市場容易將科技產業趨勢推演至終局(AI最終能力),卻很難充分考慮AI進步過程中其他關鍵因素(包括生產力、生產關系、政治體制)不可避免的漸進變革。所以,市場集中定價AI終局的潛在沖擊,錯殺難免會出現。
恐慌性拋售背后的觀點分歧
曾幾何時,SaaS公司因其高毛利、可預測收入和強客戶黏性備受華爾街青睞。但隨著大模型尤其是AI智能體的快速演進,市場敘事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維乘資本(Vibe X Capital)創始合伙人Tiffany Wu對第一財經表示,在大模型剛出來之前,大家普遍認為是各行業+AI提升效率。很多SaaS公司被認為是AI的分發渠道,可將AI功能融入自身產品,成為AI的協同層,進而成為AI的受益者。
但近一年AI 智能體出來后,變化很大。尤其今年一二月份以來,包括美國頂級VC合伙人在內,都認為軟件行業正經歷“YouTube時刻”——構建App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其顛覆性遠超預期。
Tiffany Wu目前在北美做AI與科技投資,但此前擔任過商湯科技投資總監以及中信資本投資副總裁,對海內外的AI趨勢都有所觀察。“去年年底,很多上市公司股價下跌,當時大家還認為是‘黃金坑’,覺得很多公司被錯殺。但現在來看,我們需要先思考SaaS的壁壘所在。”
軟件行業的底層架構在發生變化。例如,以前SaaS按人頭收費,現在企業人員流動性更大,在AI協助下,未來可能會出現大量小規模團隊,甚至個人就能做成大生意的情況,導致SaaS的收入模式面臨顛覆,未來是否仍采用訂閱制也不確定,商業模式變數較多。
Tiffany Wu認為,這種敘事轉向,一個核心因素是Anthropic旗下Claude的異軍突起,從去年年底到今年這一模型發展迅猛,它推出的相關功能,直接沖擊了原有賽道,尤其是新產品Claude Cowork。
“今年這一波AI 智能體在落地層面帶來了巨大變化,比去年更具實操性,更能在企業場景中落地。”Tiffany Wu在自媒體(@T姐北美AI投資)的一篇發文中提到,雖然短期內,這一趨勢還沒有真正影響到SaaS公司的實際業績,但市場定價的不是今天,是三年后,“大企業短期可能不會換Salesforce,但新公司可能壓根不選它。就算不換供應商,AI讓1個人干3個人的活,需要的席位就少了,功能越來越容易被AI復制,漲價的底氣也就沒了。”
未來三到五年的變數太多,存在被顛覆的可能,投資人無法準確計算估值,就會先拋售股票。不過Tiffany Wu也認為,受資本市場情緒影響,目前可能處于超賣階段。這種趨勢下,投資人也不敢輕易買入。
云蝠智能創始人魏佳星對第一財經提到,大模型客觀上會讓SaaS 市場規模縮小,但不會徹底取代 SaaS,市場只是對其增速預期悲觀,并非認為其會消亡。他認為未來所有 SaaS 本質上都是智能體的 “腳手架”,智能體需要調用工具,而 SaaS 就是這些工具,未來 SaaS 會大量接入大模型中。
Nicolas Bustamante過去十年一直在做垂直SaaS,他曾經打造過歐洲最大的法律科技平臺(Doctrine),現在又投身 AI 金融(Fintool)創業。據他分析,軟件行業的習得性界面、自定義工作流和業務邏輯、人才稀缺性都被摧毀了,但私有和專有數據、監管和合規鎖定、網絡效應等仍有護城河,總的來說,軟件行業的準入門檻降低了。不過,他認為市場判對了方向,但搞錯了節奏。企業收入不會一夜消失,客戶簽了多年合同,不會因為Anthropic發布了一個插件就蒸發。
一級市場前投資人Penny分析稱,目前市場對AI看空的主流邏輯主要是認為盈利模式被 AI 顛覆、客戶被 AI 原生軟件分流、傳統護城河被 AI 拆除。比如AI 讓軟件從“賣工具(鏟子)”轉向“直接賣結果”,企業人力需求大幅縮減(如 100 人活計僅需 10 人完成),以賬號年費為核心收入的軟件公司,收入將隨賬號需求減少而暴跌,且這類企業已出現裁員現象。或者大模型企業推出 Agent 協作功能,各類企業也可通過 ClaudeCode、Cursor 等工具快速開發自有業務系統,新一代 AI Native 軟件正在搶占傳統軟件公司的客戶,使其價值快速流失。
但Penny并不認可軟件行業傳統護城河被AI拆除的觀點,她稱,僅單純的慣用界面壁壘被 AI 重塑(自然語言 / 語音交互降低學習成本),但嵌入核心業務流的軟件(ERP、物流、支付等) 仍具備高壁壘,因業務不可中斷、更換成本高,屬于行業基礎設施。
另外,市場認為大模型能輕松處理行業專有數據,但數據的交易、歸屬、價值認定與定價仍是現階段難題,AI 并未真正解決這一核心問題。還有行業認為普通專業人士可通過 AI 替代的觀點也不成立,編程思維和工程能力對普通人仍門檻極高,非程序員做出的產品無法達到商用標準。
哪些公司會活下來?
可以明確的是,此次軟件股下跌有其客觀原因,AI確實會削弱傳統軟件公司的部分價值,行業將迎來洗牌。但與此同時,Penny稱,傳統軟件行業的核心優勢仍在:毛利高、訂閱收入具備持續性,且新一代 AI 軟件也多采用訂閱模式,并未改變行業核心盈利邏輯。
定位為"AI分析師"而非對話工具的Hebbia也關注到這波軟件股震蕩,其創始人兼CEO喬治?西武爾卡(George Sivulka)贊同傳統軟件與技術操作界限將模糊的觀點,強調AI Agent的價值不僅是替代成本,而是能力倍增。
他認可大語言模型會顛覆專業交互界面、消解商業邏輯、讓數據訪問變得同質化,最終讓垂直軟件企業無處遁形。但他認為目前最核心的問題是,企業級軟件的價值在于對業務流程和組織架構的深度理解,從而讓軟件精準匹配實際業務需求。而流程工程(Process Engineering)及其所催生的網絡效應,仍將是垂直軟件企業的核心競爭優勢。
具體到業務層面,喬治舉例稱,似乎所有金融機構似乎都千篇一律,但這樣的產品不會有任何機構買單。同一家機構,私人信貸團隊使用的合規標識與私募股權團隊截然不同,更不用說與競爭對手的差異了。需要落實到“最后一公里”——團隊與產品部署的不只是軟件,更是特定團隊、特定人員開展特定工作的方式具象化。這些工作方式中,90%是常規流程,而剩下的10%則是契合特定董事總經理個人偏好的個性化內容。而通用人工智能工具,無論其功能多強大,都無法形成這樣的專屬定論。
Tiffany Wu也認為,部分SaaS公司在AI時代仍有投資價值,若在超賣之后,市場逐漸意識到其價值,且公司業績能夠得到驗證、AI轉型做得更好,就會具備很好的投資機會。
Tiffany Wu的判斷是,水平型產品、中小客戶的公司最危險,功能單一容易被平替的工具包括Duolingo、Wix、DocuSign等。而很多深耕垂直行業的公司更具優勢,這類公司擁有大量行業數據、行業經驗和具體場景積累,比如醫療、保險、法律等領域。其核心優勢在于,不僅提供軟件服務,還深度嵌入業務本身,交付的本質是勞動力替代,同時涉及合規、風險控制等環節。這些環節若完全交給AI 智能體,仍存在一定風險。
這類深耕垂類的公司,也有可能轉型為AI原生公司,目前很多新推出的智能體也在向垂直領域布局。這一塊是否具備壁壘,要看公司在行業內的積累深度、數據價值以及行業影響力。
總的來說,巨頭公司存活的可能性很大,而中小型SaaS公司能否轉型為AI原生公司,也存在可能性,不能全盤否定。
魏佳星表示,行業目前有一個基本共識是:不擁抱AI的SaaS基本沒有機會,擁抱 AI 的 SaaS 則有可能變得更強。但他觀察到,大量傳統 SaaS 公司,因為創始人認知、組織架構老化等問題,擁抱AI的速度非常慢,這部分企業很可能被轉型更快的新組織顛覆。
對于巨頭Salesforce,目前行業內對其看法不一,有不少人認為其壁壘依然很強,他們也在積極擁抱AI。但魏佳星認為,對于大型傳統企業來說,內部+AI 是防御性動作,更好的方案是拿出資源孵化多個原生 AI 團隊,主動擁抱變革。能否轉型成功,關鍵看其轉型速度,以及傳統企業對AI架構的適應速度。
魏佳星判斷,未來也許會轉向“結果即服務” 的模式,也就是從 SaaS 轉向 RaaS(Result as a Service),直接為甲方交付結果,賺取替代人力的收益。
不是所有垂直軟件都會消亡。但接下來市場會開始分化,投資人會開始區分:哪些公司擁有真正稀缺的、AI智能體無法觸及的東西,而哪些沒有。Nicolas Bustamante認為,有三個因素很重要:數據是否獨占、是否存在監管鎖定、軟件是否嵌入交易,如果一個都沒有,就代表高風險,占據其中一個是中等風險,兩到三個那大概率沒事。
AI正在重新定義軟件行業的邊界。對于那些能跳出工具宿命、真正嵌入業務價值的公司來說,這場風暴或許是重生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