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委內瑞拉和伊朗兩個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成員政局動蕩,然而國際油價不漲反跌。對此,分析人士表示,當前全球能源結構已發生重大變革,石油市場正告別地緣溢價主導的舊時代,進入以供需基本面定價為主的新階段。在當前原油供應過剩的背景下,2026年國際油價將延續低迷走勢。
上周以來地緣局勢動蕩不斷,先是伊朗經歷三年來最大規模的國內抗議,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威脅干涉,再是周末美國突襲委內瑞拉,并宣稱將接管該國石油產業。然而,國際油價總體表現波瀾不驚。
周一,受美國對委內瑞拉開展軍事打擊的影響,紐約商品交易所(NYMEX)輕質低硫原油(WTI)期貨合約上漲1.8%,扭轉此前連續三日的跌勢,但好景不長,接下來兩天分別下跌2.3%、1.3%。截至北京時間1月8日10:20左右,WTI原油期貨合約漲0.6%,報56.35美元/桶。
過去,地緣政治動蕩是油價上漲的一個重要催化劑。比如,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2002年委內瑞拉針對時任總統烏戈·查韋斯的未遂政變分別導致油價在數月內飆升近150%、40%。
但是,近年來地緣沖突對油價的影響已大幅消退。2019年9月,沙特阿拉伯國家石油公司(阿美石油公司)布蓋格煉油廠和胡賴斯油田遭無人機襲擊,導致沙特原油日產量驟減570萬桶,約占當時全球日供應量的6%,但油價也只在沖高兩日后就下跌。2025年,全球地緣局勢動蕩不已,俄烏沖突持續升級,中東伊以矛盾進入戰爭邊緣,即便如此,國際油價全年陰跌不止,WTI原油期貨累計跌近20%,布倫特原油期貨跌幅超18%。
分析人士指出,這背后是全球能源供給結構發生了重大變革——石油被一些非化石產品大幅替代,導致傳統的地緣政治風險溢價邏輯發生根本性逆轉。
“十年前我就做了這種判斷,傳統的地緣政治風險將會對油價基本失效。”中國人民大學國際能源戰略研究中心主任許勤華對界面新聞說,“最大的原因是全球能源結構發生了整體性的變革,石油被一些非化石產品大幅替代,比如,傳統常規原油被非常規的美國頁巖油氣替代很多。”
美國頁巖油革命始于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這場由技術突破驅動的非常規油氣開發浪潮深刻地改變了美國和全球的能源格局。美國從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之一轉變為全球石油和天然氣的主要生產國和出口國。2013年,美國石油產量為750萬桶/日,其中頁巖油產量占比約為45%,到2023年,美國石油產量達到1290萬桶/日,頁巖油產量占比超過65%。對全球能源市場來說,頁巖油打破了歐佩克對原油供應和價格的壟斷,使全球能源供應更加多極化,增強了市場彈性。從地緣政治角度而言,頁巖油的大量開發和使用大幅提升了美國在能源外交上的主動權,使其在制裁伊朗、俄羅斯等產油國時更有底氣。
“如果地緣政治仍保持對油價的主導作用,美國斷然不敢突襲委內瑞拉。”許勤華說,即使是在雙方關系更加交惡的查韋斯時代,美國仍然需要進口委內瑞拉重油,如今美國已不再依賴這一商品,這導致其外交政策更有隨意性。
北大匯豐商學院智庫世界經濟副研究員朱兆一指出,除美國頁巖油外,新興產油國也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2025年,巴西投產了多個海上深水油田,當年10月原油日產量歷史上首次突破400萬桶關口。2020年,圭亞那啟動近海油田開發,五年內年產量增長近十倍,2025年平均日產原油約75萬桶,年底峰值超過90萬桶,成為不可忽視的“黑馬”。
美國能源信息署2025年12月發布的報告顯示,2025年,全球原油供應增量約有170萬桶/日來自非“歐佩克+”國家,其中,巴西、圭亞那和阿根廷三國貢獻了近三成增量。這意味著,即便中東爆發大規模沖突導致部分供應中斷,全球其他地區的產能也足以填補缺口,地緣風險對供應的實質性威脅已大幅降低。
在地緣風險溢價失靈的同時,近年來全球原油市場面臨供應過剩與需求疲軟的矛盾,導致油價中樞不斷下移。自2022年下半年以來,油價始終運行在下降通道內。2025年最后一個交易日,WTI原油期貨價格跌破每桶58美元,年內累計跌幅近20%,創2020年疫情以來最差年度表現。布倫特油去年全年在58-83美元/桶的區間內劇烈震蕩,亦以近兩成的年度跌幅收官,創下自2014年以來最長的月度連跌紀錄。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國際碳中和經濟研究院執行院長董秀成對界面新聞表示,當前石油供需基本面是:全球原油供應過剩導致庫存高企,這既有“歐佩克+”及美國頁巖油競賽增產的因素,也有來自“歐佩克+”以外產油國的貢獻;需求端則受經濟周期與淡季影響,增長乏力。
不過,董秀成并不認為傳統地緣政治正失去對油價的主導力。他指出,就最近發生的事件而言,伊朗抗議未傷及石油設施,產量未受影響;委內瑞拉雖然儲量號稱全球第一,但其石油產能在國際社會的長期制裁下嚴重不足,短期供應中斷影響有限。此外,市場對美委緊張關系升級、伊朗社會動蕩早有預期。
“另外,美國明確將推動石油企業進入委內瑞拉,中長期供應或增,反而利空油價。委內瑞拉和伊朗局勢尚未升級為區域沖突,未威脅霍爾木茲海峽等關鍵運輸通道,未觸發大規模供應風險。”董秀成說。
國際能源署(IEA)在2025年12月的月度報告中指出,2026年全球原油供應過剩規模或高達384萬桶/日,顯示出巨大的過剩預期。IEA還預測,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增長將從2025年的1.2%放緩至0.8%,主要因歐美經濟疲軟、新興市場復蘇乏力。
去年11月,國際知名投行高盛將2026年布倫特原油平均價格預測從此前的每桶63美元下調至56美元,WTI原油則由每桶60美元下調至52美元。高盛指出,2026年全球原油市場將面臨每日約200萬桶的供應過剩,這一巨大的過剩壓力將使得油價至少在2026年年中之前持續承壓。高盛還表示,如果非歐佩克國家產量超出預期,或全球發生經濟衰退,2026至2027年布倫特油價甚至可能跌至每桶40美元附近。
摩根大通預測,2026年布倫特原油和WTI原油均價分別為58美元/桶和54美元/桶。摩根大通指出,2025年全球石油需求增長90萬桶/日,預計2026年將維持類似增長節奏,2027年需求增速將加速至120萬桶/日;但供應端增長更為強勁,2025、2026年供應增速預計是需求增速的三倍,2027年才會放緩至需求增速的三分之一。
綜合機構觀點來看,全球原油供應過剩與需求疲軟共同作用,石油正從政治博弈工具回歸普通商品本質,低油價或成新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