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前夕，職業打假人王海團隊在社交媒體公布視頻，稱黃天鵝等多家品牌雞蛋檢出“角黃素”，進而質疑其添加人工合成色素。黃天鵝則公開發文硬剛王海，稱沒有使用人工合成角黃素，檢出微量數值為天然本底水平，并表示已由屬地市場監管部門現場抽檢，正在等待官方檢測結果。

近年來有不少自媒體、民間機構，以評測為名，將企業產品個人送檢，并在社交媒體公開發布檢測結果，博取公眾關注。但在此次角黃素事件中，王海個人送檢打假模式也引發諸多爭議。

雙方激辯“角黃素”來源

記者注意到，雙方在網端已有多次唇槍舌劍，而矛盾的關鍵就在于雞蛋中所檢出角黃素的來源。

根據王海評測公布的視頻，送檢的黃天鵝雞蛋含有角黃素0.399毫克/千克，之后送檢的永輝超市購買的黃天鵝雞蛋，則檢出含有角黃素1.65毫克/千克。王海在社交媒體發文稱天然飼料蛋不可能檢出角黃素，并指其來自飼料添加的人工合成色素。

黃天鵝品牌成立于2019年，母公司為鳳集食品。黃天鵝品牌成立后，即瞄準高端雞蛋市場，以“可生食”“不含人工色素”等為賣點，獲得了包括中金資本、璞瑞資本等多家機構的多輪融資，也是國內高端雞蛋的代表性品牌之一。因此，王海提出的添加人工合成色素的說法也引發了市場的廣泛關注。

對此，黃天鵝公開回應稱，角黃素在自然界天然存在，如藻類、真菌（蘑菇）、甲殼類、魚類和蛋類等，黃天鵝雞蛋中檢出的角黃素為天然本底水平，并非人工添加。按照黃天鵝公布的文獻資料，蛋黃顏色達到9度，就需要蛋黃中角黃素含量超過2毫克/千克，從科學角度，要達到黃天鵝12度以上的蛋黃色度，0.399毫克/千克的檢出量遠遠不夠。

同時，黃天鵝在官方回應中表示，自身在商業邏輯上也不具備添加動機，添加后不僅起不到增加蛋黃顏色的作用，節約成本也非常有限，達不到改善成本的目的；此外，黃天鵝現有的飼料生產設備沒有添加角黃素的能力，會造成混合不均勻等風險。

但王海通過個人社交媒體賬號發文，稱雞蛋角黃素100%來自飼料添加，并無天然來源，雞也無法自我合成角黃素，指責黃天鵝的回應聲明缺乏誠信。

鳳集食品集團質量管理負責人劉文斌告訴第一財經記者，公司使用的飼料均為自行生產，原料也是固定供應商統一采購，不存在添加角黃素的情況。同時，劉文斌也對王海團隊檢測目的的真實性和客觀性、送檢樣品的實際情況提出多個質疑。比如王海提供的檢測報告中產品的生產日期為2025年12月16日，該款產品的保質期為30天，而整個檢測周期（1月13日至19日）完全覆蓋甚至超過了產品的保質期界限。

黃天鵝官微也發布公告回應，稱屬地市場監管部門已經對其產品完成了抽檢，樣品已送至權威檢測機構，目前正等待官方檢測結果，并將第一時間在官方賬號公布。

風波中的角黃素

公開資料顯示，角黃素又叫斑蝥黃，也是一種類胡蘿卜素色素，廣泛存在于自然界，并作為食品添加劑、營養補充劑或動物飼料著色劑使用。其中就包括雞蛋，蛋黃顏色主要與雞飼料中的類胡蘿卜素含量有關。

根據《飼料添加劑安全使用規范》，角黃素作為合法著色劑，可以用于禽類生產，在蛋禽配合飼料中最高添加限量為8毫克/千克，不過在雞蛋成品方面并沒有具體的標準限定，因此之前也很少被外界知曉。

在此前舉行的行業論壇上，華中農業大學食品科技學院教授馬美湖表示，角黃素廣泛存在于藻類、真菌中，母雞采食天然飼料后，體內會自然轉化沉積角黃素。但與會專家表示，角黃素的天然提取與人工合成版本化學結構完全一致，常規的高效液相色譜法（HPLC）和液質聯用法（LC-MS）僅能檢測總含量，無法區分來源。

中國農業科學院飼料研究所研究員武書庚告訴第一財經記者，當前社會輿論關注點發生了偏差，角黃素是1984年就開始全球使用的添加劑，對哺乳動物不染色，除了著色作用外，還有抗氧化的作用，對于母雞、小雞和人體沒有害處還有好處。多年來國內雞蛋成品沒有角黃素相關的標準，也未著手制訂相關標準，在某種程度上也側面反映了其本身并不值得關注。

根據FAO/WHO下屬國際食品添加劑聯合專家委員會（JECFA）的標準，角黃素每日允許攝入量為0.03毫克/千克體重。以70千克成年人為例，每日允許攝入2.1毫克。以王海檢測檢出的劑量計算，一枚黃天鵝雞蛋含約0.02毫克角黃素，安全余量充足。

但在武書庚看來，角黃素的風波也給行業以警示，一方面相關部門、企業需要加大在添加劑研發上的投入，比如如何區分天然和人工添加的、添加劑的劑效關系，幫助行業高效合理的使用添加劑；另一方面，也希望加大對公眾的科普教育，避免科研和科普的脫鉤。

3月16日黃天鵝官方直播中，黃天鵝創始人、鳳集食品集團董事長馮斌也表示，本次事件暴露出行業在雞蛋顏色的形成方面缺乏一定標準監管，對行業具有推動作用。黃天鵝后續將計劃制定有關雞蛋顏色的相關標準，讓天然的或后天形成的雞蛋、蛋黃顏色生產及監管有據可依。

個人送檢打假不能踩紅線

近年來，送檢打假已經成為自媒體和職業打假人的主流操作方式之一。此次事件中，王海評測送檢雞蛋給自身帶來了巨大的社會關注和流量，但也引發了網友的諸多質疑。

王海團隊公布的報告顯示，委托的檢測方（SAMCDC）為青島元信檢測技術有限公司（下稱青島元信），青島元信官網顯示，其成立于2014年，是經山東省質量技術監督局認定（CMA）、中國合格評定國家認可委員會認可（CNAS）的第三方檢測服務機構，隸屬于國合通用測試評價認證股份公司。

王海評測團隊向媒體提供的黃天鵝雞蛋的檢測報告顯示，其檢測項目為角黃素一項，檢測結論一項填寫有“根據委托方要求，僅提供檢測數據”，并不包括角黃素的具體來源。

因此角黃素風波中輿論也出現兩極分化，一部分網友認為本身消費者沒有能力鑒別，通過送檢的方式保護了消費者的利益；但有部分網友質疑，王海團隊雖然在雞蛋中檢出角黃素，但對于雞蛋中角黃素的來源并未明確，就宣布人工添加的結論，給企業和品牌帶來了極大的影響，這一操作是否過于草率；也有網友質疑，職業打假人送檢并非公益性行為，背后是否還有其他目的等等。

北京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許浩告訴記者，個人送檢打假本身有法可依、具備合理性，但一旦逾越法律邊界，就會從社會監督淪為違法侵權。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食品安全法》，客觀送檢能彌補監管盲區，倒逼企業合規，是市場監督的有益補充。但合法權利不能濫用，現實中諸多行為已觸碰紅線。比如單方送檢樣本無公證溯源，檢測數據被斷章取義，將“微量檢出”等同于“違法添加”；為流量夸大風險、捏造事實等行為就會觸犯《民法典》和《反不正當競爭法》；如果以曝光要挾索要高額財物，還會觸犯《刑法》。

許浩建議，個人送檢應守住合規底線，送檢應真實消費、全程留證，選擇有資質機構；發布僅客觀呈現數據，不做違法定性，否則逾越邊界將面臨明確法律風險。